(余婷报道)冬日里,血透室中忽然飘来一缕清冽的香气,原来是刘主任如期送来的腊梅。几支嫩黄的花枝斜插在空矿泉水瓶里,花瓣透着一股顶风冒雪的韧劲。82岁的刘主任依旧精神矍铄,手上的穿刺痕迹早已成为岁月的印记。他笑着说:“我们家小院的腊梅开了,给你们添点香气!”
这香气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藏在心底的诸多感慨。作为血透室的工作人员,我们见惯了透析机规律的嗡鸣,也熟悉了每一位患者手臂上深浅不一的针孔。一周三次,每次四小时,两根与献血针头同等粗细的穿刺针,一周至少六针的疼痛,成了尿毒症患者们的日常。而比病痛更磨人的,往往是社会与家庭的疏离——不少患者确诊后,便成了被悄悄“边缘化”的群体,有的被家庭视作负担,有的因长期治疗与社会脱节,渐渐被遗忘在角落。我们见过自暴自弃、拒绝治疗的患者,他们在绝望中封闭自己,让病痛与孤独吞噬生活的微光;但更多人,却像这寒冬里的腊梅,在逆境中扎根,用坚韧对抗命运的苛待。
18岁确诊尿毒症的小胥,如今已是26岁的阳光小伙。高考那年的晴天霹雳,没有击垮这个大男孩。我想曾经他应该也有过消沉、迷茫,但现在,每周一、三、五清晨,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诊室,自己测量体重、血压、整理衣物,穿刺时从不皱眉,还总爱和我分享一些生活趣事与美味小零食。小胥的乐观让我坚信,年轻的生命从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,只要给他们机会,他们便能重新拥抱社会。小胥曾对我说:“余大夫,你很好。”我说:“你也很好,更希望你一直好好的。”
黑黢黢的老余,是血透室的“老熟人”,我常笑言包公都没他黑。十多年的透析岁月,每次下机后,他都会急急忙忙的赶回菜场卖鸡蛋。我们劝他多休息,他总摆摆手:“自己挣点钱,少给儿女添负担。”老余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,那是与疾病抗争的勋章,而他的鸡蛋筐,承载的不仅是生计,更是对尊严的坚守、对生活的热爱。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,尿毒症患者并非只能依附他人,力所能及的劳作,便能让他们在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。老余说,始终记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去透析室看见他说的第一句话:“欸,咱们是本家。”这大概让他觉得我是先把他当一个人,其次才是一个病人。
96岁的熊奶奶,是血透室年龄最大的患者。每次来透析,她都由家人搀扶着,梳着整齐的银发,穿着干净的衣裳。即使两次不幸遭遇股骨颈骨折髋关节置换,但她始终积极配合治疗,从不抱怨病痛。看着她在透析机旁安静休憩的模样,我们常常感慨,生命的长度或许有限,但生命的韧性却可以无限延伸。而这份韧性,在不同患者身上,有着不同的模样,也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滋味。我们见过病情危急、辗转病床的患者,身边却空无一人照料,医护人员多次打电话联系家属,得到的只有推诿与敷衍,那些冰冷的忙音,比病痛更让人寒心;也见过八十多岁的老爷子,身体还算硬朗,故始终不肯麻烦子女,每次透析都独来独往,背影里藏着不愿成为负担的倔强;更难忘82岁的胡奶奶,每次躺在透析床上,都会轻声哼唱着老调子,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小曲,既是她对抗漫长透析时光的良方,也是她给自己的鼓励,旋律不那么悠扬,却足以驱散诊室里的沉闷与苦涩。
这些瞬间让我愈发懂得,尿毒症患者要对抗的,不仅是生理上的病痛,还有人情冷暖的考验。有的人身处困境却无人问津,在孤独中咬牙坚持;有的人主动隔绝依赖,用倔强守护尊严;更有人在伤痛里打捞诗意,用歌声点亮灰暗的时光。生命未对他们温柔以待,给予他们无尽的伤痛与煎熬,可总有这样一群人,不向命运低头,不向苦难妥协,依旧以最热烈的姿态,报之以歌,活出属于自己的体面与光芒。这份坚守,我想更需要家庭的陪伴与社会的包容来滋养——若不是家人始终不离不弃,若不是医护人员耐心守护,这份与命运对抗的勇气,或许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消磨殆尽。
慢病人群从不该是被忽视的人群,或许只一个理解的眼神、一句温暖的话语,便能点亮他们昏暗的人生。医患之间从来都是双向奔赴,他们的坚强与乐观,不断激励着我们砥砺前行;而我们也满心期盼,社会能与我们一同为这些顽强的生命撑起一片温暖的天。
腊梅的香气在诊室里弥漫,与透析机的嗡鸣、医护人员的叮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特殊的生命乐章。这些尿毒症患者,他们像腊梅一样,在寒冬中傲然挺立,用顽强的意志对抗着疾病的侵袭,更在努力挣脱“被抛弃”的标签。寒梅映雪,生命如歌。愿这清冽的梅香,能陪伴每一位患者走过寒冬;愿这份坚韧与热爱,能照亮每一段与疾病抗争的旅程;更愿每一位尿毒症患者,都能被家庭珍视、被社会接纳,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。而我们,也将始终坚守在这方诊室,与他们一同守护生命的微光,静待每一朵“寒梅”绽放更动人的光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