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罗敏报道,张霞审核)凌晨两点,江西省肿瘤医院胸部肿瘤外科二病区17床的患者陈叔忽然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神从迷蒙到惊恐——他试图抬手,却发现手腕被约束带轻轻固定着;他想说话,喉咙里却只有气管插管摩擦的干涩声响。监护仪开始急促地蜂鸣。
作为值班护士,我急忙走到床边,把手覆在他被约束带绑着的手背上。“陈叔,我知道您难受。”我俯身在他耳边说,“管子都在,都是救您的。我给您调一下床头,好吗?”
他的瞳孔里映着头顶的灯,也映着我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脸。他眨了眨眼——那是我们约定的“我明白”的信号。他全身插着七根管子,七条从身体内部通向外部世界的通道,虽然痛苦但它们每一条都在维系生命。老陈不能用嘴说话,但他的手还能动。我在他的手心放了一支笔,给他一块白板。他的手在抖,字迹歪斜得几乎认不出来:“像被活埋。”我握紧他的手。“陈叔,我知道。”
老陈不是第一个这样形容的人。三年前,23床的老李,一个健谈的退休教师,在拔除气管插管后的第一句话是:“护士,我以为我被钉在棺材里了,四周全是塑料做的钉子在钉我,我不是针对你们,我是真的受不了了。”他后来恢复得很好,出院时还给我们写了感谢信。但那句话我一直记得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患者不是不知道这些管子能救命,而是在某些时刻,活着的代价太过沉重,沉重到他们需要重新寻找承受的理由。
而我们护士,每天在这些管子之间穿行,打着抗凝药预防血栓,更换引流瓶记录引流量,调整约束带的松紧,观察敷贴下的皮肤,用漱口水和海绵棒一遍遍擦拭被气管插管磨破的嘴角。
我们做这些事的时候,患者看着天花板,或者看着我们。有时候他们会流泪,无声地,顺着眼角滑进耳朵里。我们擦掉那些眼泪,轻声说几句安慰的话。但我们很少停下来,认真地问自己:我真的知道他的感受吗?
那天晚上,我给老陈做完口腔护理后,没有立刻离开。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,调暗了床头灯。“陈叔,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。我没法替您难受,但我会一直在这里。您想写字就写,不想写就眨眨眼。”他眨了眨眼。然后他费力地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:谢谢。
那个夜晚很安静。老陈后来慢慢放松下来,监护仪上的心率从120降到了90。我每隔一小时记录一次生命体征,帮他翻一次身,检查每一根管子的位置和引流情况。凌晨四点,他终于睡着了,呼吸平稳,眉头微蹙但不再紧锁。
我知道,明天他清醒的时候,痛苦还会回来。但我还知道,当我承认他的痛苦,当我坐在他床边而不是匆匆走过——那个瞬间,他不再是一个人被埋在管子深渊里。
第二天下午,老陈成功拔除了气管插管。他开口的第一句话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,他说:“昨晚那个护士,谢谢你。”他不知道我的名字。但他知道,在那个夜晚,有一个人,愿意陪着他。
我们护士知道患者的难受吗?我知道。不是因为我感同身受——没有人能真正感同身受。但我知道,是因为我看到了,我听到了,我选择了不转开视线。我知道,是因为我在每一个深夜的病房里,在每一次生命体征的起伏里,在每一个患者或恐惧或平静的眼神里,看见了那种难受的形状。它没有消失,但它被分担了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这就是我们的工作。不是在管子之间穿梭的技术,而是在痛苦之间穿行的陪伴。